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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竹荫石径尽头有一左一右两座茶亭,各有石桌石凳若干,左边亭子里数位士子装束的人正在高谈阔论,见了王棣一行,虽然都尚年少,但穿着气度不凡,且有侍婢随从跟伴,不由多看了几眼。
早有侍婢摆出水果茶点,侍奉三位小郎君、小娘子休憩。
王棣瞄了瞄对面亭子,面生的紧,想必尽是寂寂无名的士人——道理很简单,王安石寓居半山数年,来访者无数,江宁一地稍有名气的文人悉数登临。抛却王半山的政治主张不提,其且是当世文宗,能得其稍加提携,名望定必大涨。
那数位皆着襕衫,头上簪花。
彼时,男士簪花并不算另类奇怪的妆扮,其受众之广,从朝廷官员到平民百姓,已俨然成为一种社会风俗。
苏轼便曾诗曰:“人老簪花不自羞,花应羞上老人头。醉归扶路人应笑,十里珠帘半上钩。”
而韩魏公庆历中以资政殿学士率淮南。一日,后园中有芍药一干分四歧,歧各一花,上下红,中间黄蕊间之。当时扬州芍药,未有此一品,今谓之“金缠腰”者是也。公异之,开一会,欲招四客以赏之,以应四花之瑞。时王歧公为大理寺评事通判,王荆公为大理评事签判,皆召之,尚少一客,以判钤辖诸司使忘其名官最长,遂取以充数。明日早衙,钤辖者申状暴泻不止,尚少一客,命取过客历,求一朝官足之。过客中无朝官,唯有陈秀公时为大理寺丞,遂命同会。至中筵,剪四花,四客各簪一枝,甚为盛集。后三十年间,四人皆为宰相。——此便是“四相簪花”之佳话。
事实上,“四相簪花”这样的“赏花会”本身所呈现的正是其时上层社会社交方式的一个侧面,士大夫藉由类似定期或不定期的聚会联系彼此的情感,并且建立自己在上层社会中的声望,这种相当独特的文化风气,在当时是很流行的,朋友之间举行便宴时簪花已成为社会的一种习俗;并且这些场合也是他们取得各方面讯息的重要来源。
簪花赋诗,是为文人雅事也。
对面凉亭数位士子却非在赋诗,所论者恰是东坡居士与半山居士的江宁相会一事。
“正所谓是相逢一笑泯恩仇,苏、王二家早前结怨极深,时至今日却是尽释前嫌,当为文坛佳话。”
“正是,昔日苏老泉作《辩奸论》一文,以古论今,曰‘夫面垢不忘洗,衣垢不忘浣,此人之至情也。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,食犬彘之食,囚首丧面,而谈诗书,此岂其情也哉?凡事之不近人情者,鲜不为大奸慝,竖刁、易牙、开方是也……’啧啧,用词遣字何其犀利。全文未提及‘奸’者何人,却也是再明白不过的了。”
余者皆会心一笑,又有一人说道:“苏老泉与王半山素不相协,嘉佑年间苏老泉以文章名动京师,王半山却未有一言褒奖。王半山母亲去世,朝中大臣纷纷前去吊唁,苏老泉独不前往。此二人积怨深矣。”
另一人则说:“然东坡居士对其父写《辨奸论》是不以为然的,认为有些话说得太过分。东坡对王相公的文才也非常赞赏,曾称道王相公所撰的《英宗实录》为本朝史书中写得最好的。但东坡居士对王相好为大言诡论的行为非常不满,曾在祭刘敞的祭文中予以讥刺。熙宁二年,东坡上疏论贡举之法不当轻改,官家非常重视,当天就予接见,然后又想让东坡修中书条例,王相阻拦并力荐吕惠卿。同年,东坡为国子监举人考官,策题以历史上君主独断或兴或亡之事为问,王相大为不悦。官家又想让东坡修起居注,王相却说东坡非‘可奖之人’。官家说东坡文学出众,为人亦平静,司马君实、韩赣叟等都称道之。王相回答说东坡是‘邪险之人’,还说昔日东坡遭父丧时,韩琦等赠送赙金不受,却利用运丧的官船贩卖苏木入蜀,还说此事是人所共知,所以东坡虽有才智和名望,但只能当个通判,不可大用。”
亭中数名士子侃侃而谈,丝毫不在意隔亭有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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