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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荣国府,春寒料峭。
贾母的暖阁里燃着炭盆,雀金裘铺在榻上,在烛光下泛着碧绿的光泽。贾母伸手抚了抚那件氅衣,眉眼里都是笑意:“这是俄罗厮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,难为他怎么赶出来的。你穿了去给你娘瞧瞧,再回来见我。”
宝玉应了一声,从榻上爬起来,外头伺候的丫鬟们立刻上前帮他更衣。雀金裘披在身上,果然光彩夺目,连一旁的琥珀都忍不住赞了一声:“二爷穿这个,活像画上走下来的。”
贾母笑着摆手让他去。宝玉转身出了门,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。
才转过隔扇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廊柱旁边。
是鸳鸯。
她侧着身子站在那儿,一只手撑着柱子,另一只手抬起来揉着眼睛。宝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自从那回鸳鸯发誓决绝之后,她就不跟他说话了。不是赌气,是实实在在地避着他,远远看见就绕道走,实在绕不过就低着头过去,连眼神都不交汇。
宝玉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,日夜不安,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。此刻见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揉眼睛,心里先是一紧,又想这是个说话的机会,便硬着头皮走上去,脸上堆出笑来,把那件雀金裘抖了抖,凑过去问:“好姐姐,你瞧瞧,我穿着这个好不好?”
鸳鸯的手停在眼睛上,顿了一瞬。
然后她猛地摔开手,转身就进了贾母的屋子,帘子在她身后重重地落下来,打得门框啪的一声响。
宝玉站在原地,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。廊下的风吹过来,雀金裘的衣角被掀起又落下,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碧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讪讪地走了。
没有人知道鸳鸯为什么站在廊下揉眼睛。在那个年月里,丫鬟的眼泪是不值钱的,不值得到要被写进故事里。可曹雪芹偏偏写了这一笔,轻描淡写的一笔,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,涟漪很小,却荡开了整池的波澜。
鸳鸯的母亲死了。
消息是几天前从南边传来的。鸳鸯的老子娘都在南边看房子,她娘这一阵子身子就不太好,上个月托人带信来说病了,鸳鸯托人捎了银子回去,又托了药材,心里七上八下地吊了好几天。前天晚上,南边来人了,说人已经没了。
鸳鸯当时正在贾母屋里铺床,听见来人传话,手里的被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铺,铺得整整齐齐,被角折得有棱有角。贾母那时候已经歪在榻上了,闭着眼睛,不知道听没听见。鸳鸯铺完床,轻手轻脚地退出来,走到廊下,站了很久。
她没有哭。
她是贾母跟前最得用的大丫鬟,管着老太太屋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,管着老太太的银子、首饰、衣裳、茶水、点心,管着所有别人管不了的事。她不能哭。贾母睡了,她要值夜,眼睛哭肿了,明天怎么见人?
可眼泪这种东西,不是你说不流就不流的。
第二天一早,琥珀就发现鸳鸯的眼睛有些肿。鸳鸯拿冷手巾敷了半晌,又扑了粉,到底看不出什么了。贾母起来的时候,她照样端茶递水,说话利索,脚步轻快,跟往常没有两样。只是没人注意到,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。
到了第三天,就是今天。宝玉来取雀金裘的时候,鸳鸯刚得了空,一个人站在廊下,终于没忍住,揉了一下眼睛。就那么一下,就让宝玉撞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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